龙女牧羊之云泥

水府里，有一棵沉江木。这木满枝满叶，碧色沉沉。我每天坐在树下，不肯让水珠挨我半分。

小鱼儿每天在树枝穿梭，遥遥看着我，嘀嘀咕咕，为我讲述几个故事。

我长时间抑郁，趣味寡淡。我抬头看着这玉化的苍天大树，揣测他的岁数，抚摸他的年轮，把脸蛋贴在树上，皴裂的树皮，凉爽透骨。

明暮每天都来看我。蓝色大氅骨荡，他骑龙驹，化开水波，轻飘飘地来到我面前。

我仰望他，屡次请求他，我想回到钱塘江了。

“大潮又要开始了。”我说，“明暮，我想父亲与母亲了。你放我回去吧？”

他凝视我，过了许久，轻轻叹口气。

“小瓦。”他说到，“不知道多少龙族说情，才没有让你到剐龙台上。”

我知道什么是剐龙台！那里，龙会失去龙鳞龙筋龙骨。

“不要再想回去了。”他说，伸手臂抱抱我，“一千年很快过去了。”

他牵着我，坐到龙驹上，送我去了沉江木上，我坐在树杈上，他坐在我的面前。

“小瓦！”他说，又看鱼儿翩跹，小鱼儿落到他的手指上，他把它递给我了，“陆地上，有花草树木，鲜艳芬芳。我们水底的一切，都没有陆地鲜活。”

“一千年很快就过去了。”他说，“我们成亲的时候，我带你去陆地吧？”

我看着他，心里着实忧郁。我不想去陆地，更不想待在水底。

近几日，我的肋骨痛得厉害，却想不起什么时候受这样重创。

天鼓响起来了，无数水族急匆匆整队，明暮嘱咐我，也跟随队伍走了。

“你要到哪里去？”我问到，“我不能跟着么？”

一群小鱼儿游过来了，他们叽叽喳喳，告诉我一件奇闻。近日，有一只鸿雁，因为屠龙，拯救了无数黎民百姓，因此，他蹬上了封龙台。

“他真是风神玉朗啊！”鲟鱼说，他摩挲我的发鬓，“我看到他时，他从天空降落，泾河龙王亲自引着他登龙台了。”

“他实在是漂亮的鸿雁！”五花鱼说，“他本来是龙裔，听说他的父亲是鸿雁，母亲是龙女呢。”

鸿雁？我想起来了，很久之前，我与明暮救治过一只吧？

“这只鸿雁。”小斗鱼说，“去年钱塘江大祸，他英姿勃发，一枪屠龙！”

我心里疑惑，肋骨更痛起来了。

“小瓦！”一群鱼儿啾啾酥酥，“封龙台设在泾河里，你偷着看看去吗？”

我兴趣索然，鱼儿们迫切地看着我，大黑鱼摇摇尾巴，吐出泡泡。

“封龙台离这里不过十几里路！”他说，“这是泾河里头顶大事！也是最光荣的事情！我听说，封龙台第一次没有设在东海呢！”

“咱们得泾河龙王子可了不起了！”鲢鱼说，“本来，屠龙的不是那鸿雁！我听说，是咱们明暮龙子呢！”

“屠龙有什么好处？”我问到，觉得神思恍惚，想要沉沉睡去，“我们难道不是龙么？”

“傻孩子！”黑鱼说，“龙生九子，九子皆不成龙嘛！龙子想成为真龙，就得蹬上封龙台！”

我更是无精打采，但是，这群鱼儿却裹着我，沿着水底森林，去得远了。

泾河龙王的水府，果然家大业大，水府正中，有一根通天铁柱，听说是什么“定海神针”！封龙台就修在那里。

从水底望去，那封龙台小得如同玉斗，旗帜鲜明，随水流飘荡。

再看水外天空，阴沉沉的，天空云脚鲜红，苍穹灰白，一堆又一堆的云块飞速卷过，间或露出天水碧的脸庞。

我听得水鼓与天鼓相和，又见水族从八江四海奔来，极目远眺，天风呼啸，云起雾涌，苍凉悲壮。

我匍匐在水草里，鱼儿簇拥着我，又絮絮叨叨嘱咐我，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我躺在淤泥上，觉得身体软绵绵地，几欲睡去。

天空忽然出现一线光，一人临空，五彩旗帜飘摇，他着青衫，落了下来。

我躺在烂泥里，懒洋洋看着他，他低目，注视着我，然后，一丝微笑从这嘴角洒落。

“小瓦？”他问到，伸手抚摸我的头发，柔得流下水来，“一别经年，你还好吗？”

我瞪大眼睛，又张大嘴巴，只觉得哈喇子流了满地，那群鱼儿故作镇定，看看他，又看看我，终呼啦散去。

我回过神来，准备随大流儿逃跑，却忘记手腕的锁链。

这根锁链缠在水草上，水草又缠绕了我，我狼狈不堪，着急间，双足踏进淤泥，摔得仰面朝天了。

面前人，云淡风轻，大袖飘飘，青丝以红带挽结，他笑眯眯看着我，仿佛沉进了我的狼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