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幽兰【七】絮择
醒来时，我已自那晚起昏迷了两日有余，敏钰不放心，每日中午都会来看看我再匆忙赶回宿舍，家里人来了又走，只有姐姐李芸灿日夜不离守着。这几日我方能说话，身体仍是动不得的。我想问姐姐很多事情。
她说，“以前都不知道你先天有这种病，没保护好你。不过沈伶郁推了你才致你发病，推究起责任，他自愿承担一半的医疗费用，你安心养好身体！”
我这些天已然回忆了无数遍天坛当夜的情况，心里恨不能割舍。我的病想着灿姐姐什么也不会说，还是不问的好。此间，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做。“什么玉？”
“沈伶郁啊！你们班第一名啊！你、想不起来？”
我忽然全身痉挛地抽搐起来，强抑着泪水，用一汪泪眼艰难说：“不记得。”后来，大脑就没了意识…
我一直相信，人在睡着的时候也是有感知力的，我也相信当我再一次醒来看到这个单调灰白世界时大脑里涌出的几句话一定是在我没意识的时候旁人站在我身边讲的。我努力拼凑起些许字眼，原来我的神经受到破坏，会一点一点淡忘所有的“故事”。原来我编造的那个有关失忆的谎言，终就成现实。
我说不上该难过还是欣愉地满足。
身体今天感觉不错了，稍稍能在房里行走，我正兀自立于窗口发呆，懵懵然中被灿姐姐抱到了床上靠下，姐姐粲然一笑，“不久你就要上学了，今年不分班，同学的名字你忘了也不好。来，我有一张你们军训结束时候班主任胡英老师请人拍的全班合影，给你讲讲。能理解吗？”
我点头，“嗯。”
姐姐坐在床沿边，“这个是蔡敏钰，你最喜欢的舍友，她是凜县的，还是她打120送你来的。就是每天中午来陪你的那个很可爱的女生！还有这个，叫张弛，很泼辣爽快的个性，看待别人有点刻薄直率，不过你很喜欢她。这个，司马昊，枊县中考第一名，沈伶郁宿舍的，军训时候他经常错了步调秦教官还戏称他‘大师兄’，还记得吗？…还有，齐瑞，很小巧的‘小正太’，也是郁宿舍的，跟你一起学生物奥赛……”
诚然，我已经记不清许多了。我看着相片中的沈伶郁，像他的名字一样，孤单、沉郁，冰封了数万年的超尘之气，惊到了我的心里。满满哀伤的双眼，我不自觉抚摸上去，滚下的两滴热泪烫伤了心，也惊呆了灿姐姐把我搂在怀里，默声而慰。她说，沈伶郁今晚来探望我，赔罪，到时候就能见到照片里的活人了。
十点整，沈伶郁带着一路疲惫叩开了房门，灿姐姐同他交代了几句，似乎有关我的病情的，之后就走了。也许，我该庆幸他不致再为难我。
沈伶郁颇庄重地走到我的床边1米处，恭敬地鞠了一躬。
♀“坐吧，别客气。”我躺在靠窗的床上，示意他在旁坐下。
♀看着他抬头低头好几次，且眼中流光正盛，我不自主的想要挑起一些轻松的话题，别让他太拘谨。“暑假培优结束了？”
♂“是。”
♀“看你累成这样，一天都忙什么去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一阵清风吹过，荡了几荡帘子，我胸口发闷想要爬下床关窗，却一个疏忽跌在地上，憋不住咳起来。沈伶郁默默地扶起我坐到床上，去关窗。
♂“你若在这段时间发病了，怕是我又得搭上不少钱！”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
♀“如果你不喜欢，你所支付的医疗费用全数奉还。本来就与你无关！”
♂“我不想给你以后再纠缠我留下理由。多说无益，你好好休息。”他起身出门。
♀“等一下——已经十一点了，你去哪儿？”
♂“回家……”
夜，寂寥。思维里的时光碎片交织重叠，来来去去反复游离魅靥，我害怕终将失去这些记忆，发了疯地一遍遍念叨，苦苦哀求仍挽留不住注定的空洞零乱。
眼前是那条落满枫叶的道路，我跟在妈妈身后向两位学姐打听路线，这是我第一次来云天高中。校门外，是机场大道，那一头的东市机场每日在空中轰隆过去，我告诉初二的自己，一年后的中考，必须得到踏上这条道路的通知书。
第一个暑假培优时候，我在宿舍与朋友们畅谈人生。我讲了一句什么对床的女生突然轻蔑道：“别听她胡说。现在才……”我讪讪笑了笑，不再言语。我真的不喜欢那样被人否定。
编程自习上，林清离同学在群里发了自己的程序截图，询问错误点在哪里。我简单回了一个单词“integer”，他问为什么，我想他很聪明一定晓得我说他的范围不对无法运算，回了一句“自己考虑啊”。1分钟后，程序仍然不对。他修改了算法语句，成功了。
很多群里的同学向我发起私聊，有人说我不会做题就别误导别人，有人说我水平太低没资格与学霸探讨，有人说我做过了题怕别人超过自己故意骗他多出现一次错误答案拉低正确率。我真的错了？
那天下午我为了赶作业，没去吃饭留在了机房教室里，我的斜前方坐着一位瘦瘦的男生，看背影应该长得很有度，我正盯着他入神，他回过头了来。我猜啊，我的脸颊晕上一抹桃色。这个男孩，大概天生的萌物，标准的黑框眼镜，很成熟有度的胡子，萌逗的眼睛看着我，漾起多番笑意。
下周要考试了，学校不放假。我在教室自习时，拿出一本《何以笙箫默》光明正大看。伶郁叹了口气，“你复习一会儿吧，行吗？”我说我不想考试。离开教室时，他拍拍我的肩，“苦命的孩子！”
你的温柔，我无福消受。沈伶郁，待我将此间真挚的忆存记下来后，提起了水果刀，正对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