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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妮的故事

2017-04-24 本文已影响 2.93W人 

六妮其实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徐倩,但从没有人叫她徐倩。她父母重男轻女,一连生了她姊妹六个,于是,大妮、二妮、三妮连着排了下来,才有了六妮的称谓。直到八十年代初期她父母终于生了一个男孩,才停止了无休止的的生育,然而由于生他弟弟那年赶巧全国实行计划生育,她家又是多女户,被强制封门罚款,欠了很多钱,于是,姐妹中最小的六妮也就不讨人喜了,上户口的时候名字也就叫徐倩(欠)了。

我和六妮小时候是前后邻居,又是同年出生的孩子,所以关系自然也就很亲密了。和七十年代出生的农村孩子一样,六妮家的几间破草房破破烂烂,因为她家孩子多,家里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乌黑的墙壁透着一股烟草尿液熏过的浓烈味道,每次去她家找她玩,我都无法忍受那种气味而匆匆跑到院子里等着她。六妮很小的时候得过一场病,治疗的不及时,留下了哮喘的毛病。我记得每逢冬天来临的时候,她的哮喘病就会犯,厉害的时候小脸憋得通红,眼睛瞪的溜圆,眼看着只有出的气而没有进的气。我每次看到六妮那痛苦的表情,我都在心里害怕她一不小心就会死去。

1981年我入学的时候,曾去约她一起上学。和我同岁的六妮瘦瘦小小,比我矮一个头还多。她父母不准她上学,因为她还要在家哄比她小的弟弟,还有猪草要打,羊要喂。因为贫穷,她父母早早的把她大姐二姐嫁人了,三姐四姐在铁路上砸石子赚钱,天不亮就开始动身,直到天黑才能回家,十几岁的五姐被人雇佣去了城里当了小保姆。而六妮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在家照看弟弟和喂猪做饭的活全是她的。父母披星戴月的忙着地里的庄稼,一年到头,日子还是过的捉襟见肘。每个周末我那在莱钢上班的父亲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回很多好吃的,我都会拿着给六妮一点,而每次我把好吃的拿给她时候,她都不舍得吃,而是到了她弟弟的嘴里。六妮自小冰雪聪明,她弟弟上学后,他的课本都被六妮自学的滚瓜烂熟,而数学方面我更为称她为天才,我上学的时候,最头痛的就是算术,每次她见到都会帮我解答,三下五除二,她就能把正确答案给我填上。现在的我想起来,如果那时候她能接受正规教育,她的生活是不是会是另外一种方式呢?

后来到了九十年代,我和六妮都成了大姑娘。这个时候的六妮已经不再和小时候那样嬴弱,小时候的哮喘也似乎失去了踪迹。她像一棵春天的小树,迎着春风呼啦啦的张开所有的枝叶,展现在眼前的六妮有着一身曼妙的曲线和一双乌黑的眸子,目光里仿佛永远蒙着一层薄雾,柔顺的头发随便在脑后束着,个头也和我差不多高了。六妮虽然没有上过学,但是她的手非常巧,编织、钩针、绣花、无论什么针线活她一看就会,钩针钩出来的小孩八角帽,婴儿鞋美丽的堪称艺术品。没有进过一天学校的她没有因为文化而显得庸俗,反而在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雅,像一朵不起眼的茉莉花,在一个角落里默默散发她特有的清香。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有什么知心话我也愿意和她说。

有一天,17岁的六妮红着脸告诉我一个秘密,她说她有了喜欢的人,可是父母却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刘洋是我哥哥的同学,比六妮大三岁,从小没有父母,跟着奶奶长起来的。六妮的父母是嫌弃刘洋家境不好,单门独户,以后家里若有个什么事,连个帮手都没有。可是六妮却像铁了心一样非刘洋不嫁了,为这事,从小对父母言听计从的六妮和父母闹翻了。终于有一天,六妮和刘洋私奔了,具体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刘洋奶奶因为经不起孙子的离家出走而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由于联系不到刘洋和六妮,她的后事还是六妮的父母帮着张罗着处理的。说实在的,六妮的父母虽然痛恨刘洋拐走了他们的女儿,但是从人道主义上来讲,他们的心还是善良的,不忍心刘洋奶奶的后事没人着管。

就这样过去了几年,人们几乎快把他们忘了的时候,六妮和刘洋突然回来了。只是刘洋的双眼已经瞎了,他是由六妮一根棍子牵着回来的。当我真切的再次看到六妮的时候,面前的她憔悴、消瘦,脸蜡黄蜡黄的。跟前的一儿一女是他们最大的财富,而这个时候的我还孑然一身呢。

六妮告诉我,她跟刘洋出走的那几年,先是去了上海,然后是云南,什么苦也吃过,什么话也干过,直到后来她怀了孕,刘洋在贵州的一家建井处找到了一份放炮员的工作,才算稳住了脚,有了固定收入,生活也有了着落。儿女的出生,让他们当初义无反顾的离家出走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如果让他们那样再继续的平安的走下去,她说,她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是,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晚上,值夜班的刘洋在排哑炮的时候,那该死的闷炮却在无意中惊天动地的响了,刹那间,没有任何防备的刘洋被炸的面目全非……

“还是回家吧。”六妮说。无论如何,在家乡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上,还有她的亲人和朋友。于是,找了根竹竿,牵着失去双眼的刘洋,领着两个儿女回来了。

刚开始回到家的日子,六妮的生活极为困苦,先是用刘洋微博的抚恤金翻修了早已露天的房子,再安置两个孩子入学,接下来她拼命打工赚钱,用赚到的钱让刘洋去省里学习了推拿按摩技术。经过几年的努力,他们一家把家搬到了城里。六妮用以前会的手艺开了一家毛线编织店,她心灵手巧,刚开张就有了很多的回头客,几年下来,已经做到几家分店了。而已经出师的刘洋在当地民政局的帮助下,开了一家推拿按摩店。由于刘洋手艺好,来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而他们的孩子也成绩优秀,去年一起考入了重点高中了。

这就是六妮的故事,或许她很平凡,平凡的没有一丝波澜。但是唯独她对爱情和生活的选择让我对她刮目相看,她对生命的那份不舍的追求,让她自身有了一丝美丽的光环。从小体弱多病的她现在身强力壮。是命运让她选择了坚强,是坚强让她更健康。爱人的不幸,没有让她放弃对爱情的执着,反而更坚定的的让她拉紧了爱人的手,不离不弃。是她,用爱托起爱人那一片残缺的天空。六妮,徐倩,你是我永远值得尊敬的钦佩的朋友,一生一世。

(原创作者:刘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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